&esp;&esp;越王则一蹶不振,坐在席上也没了精气神。
&esp;&esp;郗彩穿过轻歌曼舞的裙带,望向对面的杨训,他低着头,慢慢饮他杯里的酒,对一切置若罔闻。
&esp;&esp;好不容易等到亥末,众人走出大殿,跟随天子登上宫墙。郗彩听见越王妃轻声的啜泣,红着眼对她说:“早知如此,就该称病告假。可是哪怕躲到封地去,又有什么用呢,陛下因邠王和曹王的事信不过藩王了,往后不知还有什么磨难在等着我们。”
&esp;&esp;回身见丈夫拖着腿,就在后面不远处,越王妃赶紧折返,忙着搀扶照应去了。
&esp;&esp;剩下郗彩心生彷徨,不知道局面怎么变成了这样。若说是杨训促成的……天子是活物,哪里是他能左右的。今日为难越王,他日药罐子就藩,又该如何?越王妃的一番话点醒了她,躲到封地去,也并非万无一失。
&esp;&esp;天子不是个愿意顾全体面的人,今天没有让杨训献舞,是因为忌惮他。等到哪一日羽翼丰满,恐怕舞剑已经不能满足天子,得扒光了衣裳,让他和力士拔河。
&esp;&esp;啊,设想一下满身起栗,虽然荒唐,但未必不会发生。
&esp;&esp;四下张望,没有找见他,但发现了爹爹。爹爹脸色不好,眉间似有愠色。和她对视一眼,沉默着抿紧唇,顿了顿才道:“明日回家来,你阿娘预备了几个好菜,阖家吃个团圆饭。”
&esp;&esp;郗彩道是,旁的也没敢说,一级级拾阶而上,走到垛口前放眼远望。
&esp;&esp;满城热闹景象,万家灯火从窗口倾泻出来,密密匝匝挤在里坊纵横的街道两旁。宫城下是等着天子撒福钱的百姓,欢声笑语连成一波又一波海浪。护军穿戴起巫傩的礼衣,首尾相连沿着城廓行走,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一吹明灭摇曳,像无数双嵌在墨黑棋盘上,缓缓眨动的火眼金睛。
&esp;&esp;郗彩叹了口气,这太平盛世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,付出了无数性命才换来的,方才安定了六七年而已。创世容易守成难,争夺天下只需打打杀杀,而平衡天下,则需要大智慧啊。
&esp;&esp;“砰”地一声,一簇烟花在半空中绽放,绚烂后沉寂下来,消失在黑夜里。她忽然觉得那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,就如这烟花一样,凝聚在一起用生命炸出辉煌。然而不长久,需要你的时候让你燃尽自身,不需要的时候嫌你燎坏了衣裳,今晚的越王,不就是最直白的写照吗。
&esp;&esp;正胡思乱想,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,她偏头看了一眼,宫人托着装满钱币的锦盒,呈递到天子面前。天子面含笑意,抓起一把随手撒下去,引得底下一阵哄抢。然后越撒越快,百姓争抢越激烈,天子的笑意便越灿烂。
&esp;&esp;她调开视线,实在看不下去了,宁愿看药罐子倨傲的白眼,也不想看见天子狰狞的笑容。
&esp;&esp;只是视线一扫,恰好见弧形的宫墙对面,谢桥正站在垛口处。他平静地垂视底下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想必先前越王那一舞,也令他感到了些许彷徨吧!
&esp;&esp;察觉有人看自己,他回了回眼,见是她,轻轻抿出一点笑意。
&esp;&esp;郗彩其实一直很担心,杨训往他那里塞了曹王的长女,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。本想去官邸看望他,问一问情况,却因忌惮杨训,加上琐事繁多,没能抽出空来。
&esp;&esp;今天遇上了,可惜不方便说话,想举手打个招呼,手还没抬起眼,忽然发觉后背一凉,忙转头看,原来距离天子不远处,有个人鬼魅一般正盯着她。一身玄色的冠服,犀簪上绕着绣金银天河带,灯火摇曳,光线在他脸颊上闪烁……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了袖笼里,冲那药罐子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微笑。
&esp;&esp;这才算罢休,他的神色温和了些,反倒颇为大方地朝谢桥拱了拱手。
&esp;&esp;因官阶悬殊,他们所在的位次也相距甚远,今天彼此没什么交集,也是到了这刻,才正眼打量对方。
&esp;&esp;客气地见见礼,脸上带着恭贺新禧的善意,郗彩心知不大妙,悄悄躲开一些,躲到太皇太后身边去了。
&esp;&esp;太皇太后看着墙下百姓出神,发现郗彩挨在身旁,才淡然笑了笑,“你看,现在下面全是盛装的百姓,早些年,全是灰扑扑的攻城敌军。时间过起来真快啊,好像一眨眼,世道就变了。太平日子得来多不易,可得好好守住了……”
&esp;&esp;想来太皇太后也察觉不对劲,但仍旧希望臣僚们可以继续誓死效忠。毕竟天下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,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天下。
&esp;&esp;郗彩都懂得,不过适当地装聋作哑,虚虚应着是,转而又去追问:“怎么不见王夫人?”

